电话线上的魔术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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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 1996 年的夏天,南方的空气像蒸笼一样闷热,电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滚烫的。

我刚参加工作不久,在一家小公司上班。那时候电脑还是个稀罕物件,办公室里仅有的几台 486 和奔腾机,是全公司的宝贝疙瘩。谁的机器出了毛病,那简直比停电还让人着急——毕竟停电了大家一起歇着,电脑坏了是你一个人的灾难,活儿可不会等你。

我有一位朋友叫阿杰,比我大几岁,瘦高个,戴一副厚镜片眼镜,说话不紧不慢的。他在邮电局上班,整天跟交换机和线路打交道。但他真正厉害的本事,是在电脑上。那个年代,大多数人连开关机都战战兢兢,他已经能自己攒机器、装系统,还会编程。我们几个朋友私下都叫他”阿杰大师”,他听了只是笑笑,从不接话。

那天下午,另一个朋友老陈急匆匆地打来电话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”完了完了,我的电脑打不开了,开机就黑屏,什么都没有。”老陈是做小生意的,好不容易咬牙花了一万多块钱配了一台电脑,装了 Windows 95,平时用来记记账、打打字,宝贝得不行,连键盘上都铺着一层绒布。可偏偏就是这台金贵的机器,说罢工就罢工了。

我和阿杰赶到老陈家里。客厅的茶几上摆着那台米白色的台式机,显示器像一只闭着眼的大眼睛。老陈愁眉苦脸地坐在旁边,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。

阿杰没说话,先弯腰看了看机箱背面的接线,又按下电源键,听了听机器发出的几声”嘀”。他点点头,像个老中医号完了脉。

“系统坏了,”他说,”硬件没事,得重装。”

老陈一听就慌了:”我那个 Windows 的光盘不知道塞哪儿去了,你们谁有?”

我们面面相觑。那个年代,正版光盘是稀缺品,盗版光盘也不是随手就有的。更关键的是,老陈家离最近的电脑城骑车要四十分钟,这大热天的,谁也不想跑那一趟。

就在这时,阿杰做了一件让我至今难忘的事。

他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墙角的电话机上——一台墨绿色的拨盘电话,老陈家还没换按键的那种。但电话旁边有一个调制解调器——就是那种”猫”,拨号上网用的。那是老陈之前说要”上网冲浪”时买的,其实从来也没怎么用过。

阿杰把电话线从电话机上拔下来,插进了调制解调器,又接上电脑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些数字和英文。他打开机器,进入 DOS 界面——那台电脑虽然进不了 Windows,但 DOS 还能勉强跑起来。

然后,他开始操作了。

Fixed

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,黑底白字的屏幕上滚动着我完全看不懂的命令。调制解调器发出一阵刺耳的握手音——”滋——叽——呲——”,像两台机器在用外星语言对话。几秒钟后,连接建立了。

“拨上了,”阿杰头也不抬地说。

在那个下午,他通过一根电话线,以每秒几千字节的龟速,从远端的一个服务器上一点一点地往下拽文件。那时候的网速,下载一首歌要半小时,更不要说一整个操作系统了。但阿杰似乎早有准备,他并不是在下载完整的 Windows 安装包——那在当时的网速下是天方夜谭——而是下载了一些关键的系统文件和引导程序,配合硬盘上残存的数据,像拼拼图一样把系统一块一块地修复、重建起来。

老陈和我在一旁百无聊赖,泡了茶,磕了瓜子,聊了半天闲话。电风扇呼呼地转着,阿杰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,但他的注意力始终钉在屏幕上,偶尔皱皱眉,偶尔嘴角微微一扬。

窗外的光线从白亮渐渐变成橘黄。大约三个多小时后,阿杰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“好了,重启试试。”

老陈赶紧凑上去按下电源键。”嘀”的一声,屏幕亮了,熟悉的蓝天白云渐渐浮现——那是 Windows 95 经典的开机画面。老陈激动得差点把烟灰缸碰到地上。

“阿杰!你太神了!这都行?”

阿杰笑了笑,把眼镜往上推了推:”就是拨了个号,下了点东西,没什么。”

那天晚上老陈请我们吃了一顿大排档,啤酒喝了不少。阿杰依然话不多,只是在碰杯的时候说了一句:”以后这种事会越来越简单的,等宽带普及了,网速快了,什么都能在网上解决。”

后来的事情果然如他所说。宽带来了,光纤来了,智能手机来了,云计算来了。曾经需要一个高手加一根电话线花三个小时才能完成的事情,如今任何人点几下鼠标就能搞定。系统坏了?U 盘插上,十分钟重装。甚至根本不用重装,一切都在云端。

而阿杰,早已转行做了别的。那个时代的技术高手,很多都是这样——他们的本事,恰好生长在一个笨拙而蛮荒的年代,像荒野里的猎人。等文明的公路修到了家门口,猎人的那些绝技,便悄悄地不再被需要了。

但每当我看到电脑出问题时,还是会想起那个闷热的下午:一根电话线,一台旧电脑,一个安静的年轻人,和一个从黑屏中渐渐亮起来的蓝天白云。

那是属于那个年代的手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