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乙己

中关村科技园的咖啡馆，格局与别处不同。临街一个曲尺形的吧台，台面上常年摆着几台展示用的咖啡机，随时可以做拿铁、美式。来喝咖啡的，多是附近写字楼里的程序员，午后花二十八块钱，买一杯冰美式，靠在吧台边站着，打开笔记本电脑，用 Cursor 或者 Claude Code 敲几段提示词，十几秒的工夫，一个功能模块便落了地——这是 2-3 年前的事，现在一杯咖啡要三十五了。但若是坐到里间的沙发区，点上一壶手冲配一碟曲奇或司康饼，那便可以慢悠悠待上一个下午，不过能这样消磨的人，如今已经不多了。

我从前在这家咖啡馆里做过吧员。老板说我手冲还行，但应对客人的闲聊太过笨拙，干不了沙发区的活，就让我在外面吧台招呼。吧台外站着喝咖啡的人，脾气倒好，偶尔也有较真的，非要看看你屏幕上的提示词写得够不够精妙，但多数人只要出杯快、冰块足，也就没什么不满。倒是他们之间的谈话颇有意思——谁用了什么新模型，谁靠 AI 一个人干了从前五个人的活，谁的创业公司又拿到了融资。听着听着，日子也便混过去了。只有孔乙己到店，气氛才有些不同。孔乙己是唯一一个穿格子衬衫、背双肩包，却要坐进沙发区的人。他身材高大，脸上架一副黑框眼镜，镜片上常年有几道擦不干净的指纹。他每次来，总要点一壶耶加雪菲，配一碟提拉米苏，然后打开一台 ThinkPad——那台机器贴满了各届技术大会的贴纸，像一面褪色的勋章墙——端端正正地码起代码来。他敲键盘的声音很有节奏，”啪嗒啪嗒”，绝不用什么 Copilot，也不用任何 AI 辅助工具。

他对人说话，总是满口”单一职责”“开闭原则”“依赖倒置”之类，教人半懂不懂的。他一来，吧台外的人便看着他笑。有人高声喊道：

“孔乙己，你脸上又新添了黑眼圈了！”

他不回答，只对着屏幕说：”一个工厂模式，你们用 AI 生成出来的那叫什么……那根本不符合里氏替换……”

“你怎的连个需求都交不出来？上周你们组是不是又垫底了？”

孔乙己便涨红了脸，额上青筋绽出，争辩道：”架构的事……架构的事能叫交不出来么？我这是在做技术沉淀……你们知道什么叫技术沉淀？”接着便是”领域驱动设计”“六边形架构”“整洁架构”之类，引得众人哄笑起来。店里店外，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听旁人背后议论，孔乙己原先确实阔过。他是国内顶尖高校毕业的，早年间在大厂做过架构师，据说手底下管过十几个人的团队，写过的框架在 GitHub 上有过上千颗星。可他这人偏执得很，自从AI编程兴起，别人纷纷拥抱新工具，他却像是铁了心要跟潮流作对。他逢人便说：”AI 写的代码没有灵魂。”别人问他什么叫灵魂，他便从 SOLID 原则讲到二十三种设计模式，能讲一个下午。渐渐地，团队缩编，项目砍掉，他也就离开了大厂，此后辗转了几家中小公司，听说每家都待不长。

孔乙己喝完一杯咖啡，脸色便渐渐好看起来。有一回，一个年轻人端着电脑凑过去，屏幕上是一段 AI生成的代码，恭恭敬敬地请教：”孔老师，您看这段代码写得怎么样？”孔乙己看了一眼，眼睛顿时亮了——这是他最得意的时刻。他推了推眼镜，把笔记本转过来，开始逐行讲解：

“你看这里，违反了迪米特法则……这个类承担了太多职责……这里应该用策略模式替换这些 if-else……”

年轻人等他说完，笑了笑，把代码往 AI 对话框一丢，打了一行”请按照 SOLID 原则重构以上代码”——三秒钟后，一份整整齐齐、注释齐全的代码便出现在屏幕上。

孔乙己张了张嘴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，终于嗫嚅道：”这……这不过是形似……它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写……”

年轻人已经走了。

孔乙己有一样好处，就是从不拖欠咖啡钱。虽然他后来显然越来越拮据——提拉米苏换成了最便宜的黄油曲奇，手冲壶也换成了普通美式——但每次都是当场结清。只是有一个月，老板忽然说：”孔乙己还欠着三十五块钱呢。”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。

过了些时日，他又来了。这次他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，格子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。他声音很低地说：”咖啡钱……下次一起结。”然后打开电脑，旁边的人看见他的桌面上堆满了简历和招聘网站的标签页。

但他仍然固执地打开了 IntelliJ IDEA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了起来。

有人问他：”孔乙己，你当真不会用 AI？”

“会一点……我不是不会……”他这次没有争辩的力气了，只是低低地说，”我只是觉得……手写的代码是有温度的。”

站在吧台外面的人这次没有笑。那天下午的咖啡馆出奇地安静。

此后很长一段时间，没有看见孔乙己。过年的时候，老板翻账本，忽然说：”孔乙己还欠三十五块钱呢。”到了第二年端午，又说：”孔乙己还欠三十五块钱呢。”到中秋可就没有再提了。

再后来，我也离开了那家咖啡馆。我听说那一带的写字楼空了大半，许多公司搬走了，许多人转行了。经济下行的风刮过中关村的时候，不知带走了多少人。至于孔乙己，有人说看见他在回龙观的出租屋里接一些五百块钱的外包小单，用纯手写代码做一些别人用 AI 十分钟就能完成的活。也有人说他回了老家。

大约孔乙己的确是不在这个行业里了。

到了现在，我有时候打开某个老项目的代码仓库，偶尔还能翻到他写的几段代码。注释工工整整，命名一丝不苟，设计模式用得恰到好处，像是一件精心雕刻过的老家具，放在满屋子AI生成的简洁高效的组装板材之间，显得格格不入，又有些说不出的好看。

一九二六年四月二十八日